夜晚止步于第一缕清晨的阳光，双方艰难维持了整夜的互相不打扰的默契，破碎在兵戈相碰的千一刻。
“战争从来都没有胜利的一方，我想我们应该谈谈”
这是一场大海与陆地之间的战争，注定是最惨烈的一场仗，无论哪一方获胜得到的结果都不会变好，她们必须要有个机会坐下来好好聊一聊，如果能不费一兵一卒解决这场战争自然最好。
陈海礁一身白衣站在军队的最前方，与她周围全副武装身穿甲胄的士兵们格格不入，她从不对人设防，即便面对的是敌人，她手无寸铁，看起来也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柔弱女子，可就算这样，她依然有着以一人对峙千军万马的胆量。
或许是应该谈谈的，如果海百炼从始至终不曾动摇过，不曾在脑海中诞生过这个与她初心背道而驰的想法，只坚持她自己的所作所为，或许也不会有后面的那些事，她失败的原因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，她想做个坏人，却坏的不够彻底。
大海中任何一个已知或者未知的种族，都成了海百炼众多手下的一员，不同于人类一方有将军，海女，副将等主要决策人，还有几位头脑过人熟读史书兵法的军师在旁协助，她们能做出对人类一方最有利的选择。
海百炼是这四方海域的唯一独裁者。
世间本无十全十美之法，得到了绝对的权势，她也会相对应的失去更多，独木撑起的高塔，要承担坍塌的风险也会更大。
“试试看吧，如果你能说服我的话”
海百炼从人群中走出，她神态自若与陈海礁站在泾渭分明的边界线相望对峙，双方都明白今天是这场持续了许久的战争的最后一次行动，都拿出来自己全部的底牌，胜与败都将在今天见分晓人，如果不能谈和，这片美丽的海景将会变成真正的人间炼狱。
陈海礁身后的一众人严阵以待，她们不敢对海百炼掉以轻心，异族数量比人类少的多，却能和她们僵持这么久，逼得她们不得不用尸山血海来挡，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海百炼。
她太强了，实力之间的差距几乎让人绝望，她是差一步就要成为神的人。
可她永远不会成为神。
这件事全世界只有她自己知道，不，她昨天刚刚把这件事告诉了海月，但海月不属于她现在的世界，所以严格来说现在依然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清楚这一切。
成为神的前提很多，要心怀天下，要天赋异禀，要气运极佳等等一切严苛的条件，海百炼每样都满足，连她自己都觉得，成为神不过是时间问题，她早晚有一天会走上最高的位置。
但她并不知道，成为神最重要的一个条件。
是对自我的驯化。
任何一个拥有成为神资格的人，在她们所处的世界都是真正的天之骄子，沾染了一身的桀骜不驯，从不会轻易低头服软，更别说要她们屈居人下，所以天道要她们自我驯化，甘心成为它手下最好用的一枚棋子。
驯化她们的第一步在人们产生想成为神的念头，成神是需要经过天道认可的，这一阶段会帮它剔除那些不肯听从命令的人，它会为自己的信徒开启前往神界的路，只要走上了神界，就可以脱离肉体凡胎，脱离生老病死的禁锢，这是它对忠诚信徒的奖赏。
海百炼曾经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，她以为，自己的天赋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，但却迟迟等不到天道降临赐予她成神的权柄，她心急如焚，又自视甚高装作对此不甚在意。
直到她经历千难万难跨越了万里海域，终于到达了西北海外的神山，是的，她曾经也去到过神山，亲眼见过天道，也曾是趋之若鹜的众人中泯然的一员。
既然天道要挑选她最忠诚的信徒，那就会从设下的一道道关卡试炼开始，海百炼杀过很多很多人，妖，魔，只要是天道要她去做的，无论对错无论生死她都会去做，很多人跨不过心里的坎，又抵不过欲望的作祟，在最开始的时候就会因为滋生心魔而变成一个毫无修为的废人，更严重些的甚至会当场自爆，血肉混合着骨头的碎片飞溅满地，这样的场面足以吓退无数胆小的人。
但海百炼不会恐惧，不会退缩，她是疯子，对世间的一切，除了自己和族人之外全都一视同仁的当做蝼蚁，没人能分走她的任何同情和怜悯，她是最合适的棋子人选。
就算是在一众天骄云集的神山，海百炼依然是那个别人只能瞻仰的存在。
本来这一切都该是顺利发展下去的，海百炼顺利通过了天道设下的每个考验，只可惜最后成也萧何败也萧何，她最引以为傲的天赋成了她这辈子也再也踏不出去的下一步。
海月是她在这世上等候了七千多年的唯一听众，但她这个听众当的稍微有些不合格。
“既然你发现了天道是假的，那为什么不去告诉别人，这样说不定大家可以和你一起去找真正的天道，也就不需要你一个人背负这么多”
天真的海月啊，该怎么告诉你呢，反抗这世间绝对的权威，需要的不是你自认为站在了对的一方，而是你展现出了足以抗衡对方的能力，甚至要比它更强，你才有可能得到你想要的。
海百炼再怎么天赋异禀，她也绝无可能越过天道规则的束缚，她生在这里，世间气运供养她直到如今，她就要被迫遵守这一方世界的规则，而天道就是这方世界里负责制定规则的人。
“我很喜欢你的想法，或许偶尔信任一下其他人是个很不错的选择，但很可惜这件事不是我说了就会有人听，而且你也没办法保证对方会愿意跟你去搏一个微乎其微的希望，我试过的，但结局什么样你也看到了不是吗？”
海月无言以对，她从未来而来，知晓最后的结果。
海百炼对她的沉默没什么兴趣，她是个已经死了的人，就算再怎么关心以后的事情，她也做不了什么，曾经呼风唤雨的海百炼，现在甚至连走出石碑的能力都没有。
“好了，安心点吧，你难道不想亲眼目睹这场旷世之战吗？我猜它在后世一定会很出名的，毕竟我们在场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那个伪天道的降临，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”
海百炼的语气有些兴奋，她对自己战败这件事似乎已经没有了太大的反应，曾经属于她的那份野心和自傲，都在这日复一日的循环中被磨灭干净。
“原来那个人就是海百炼，你们鲛人族果然如传言所说，根本没有丑的”
冬琳琅和海言还坐在悬崖边，她们就像个完全隔绝在外的旁观者一样看着眼远处的战场。
“我看不见”
海言费力的眯着眼睛想看清远处的情况，她们选的这个位置距离战场太远，加上她视力不好，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人群的样子，剩下的什么都看不清楚。
“这样啊...宗门里有个共通的术法倒是能用的上，可以让你跟我的视觉共享，我眼睛里看到什么，你就能看到什么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试试看”
冬琳琅一向不是个热于助人的好心肠，她和陈海礁可不一样，但就这样让海言一直眯着眼睛看实在有点难受，就帮她一次而已，又改变不了什么的。
海言很聪明，冬琳琅教了两次她就能学会基本的术法，虽然还不能做到五感相同的境地，但是最起码她能够清楚的看到远处发生的一切。
“哇，原来人类的眼睛这么好用”
海言有些羡慕，她也想要一双好用的眼睛，这样就不会在晚上看星星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片灰蒙蒙的雾。
“我们就这么看着吗？是不是多少该做些什么...”
本来冬琳琅都拿了佩剑打算过去多少帮些忙的，那些可是和她同族的人类，她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，偏偏她还眼睁睁的目睹了一切，怎么说也不能放任不管吧。
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海言，期待对方能同意她的建议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，感觉会很在意海言的想法，但最后的结局是，她被海言给拦下来了。
“我一直以为你们人类都挺聪明的，我记得我有跟你说过我们是海百炼的记忆里吧，你去有什么用？你能改变什么？你是会什么篡改记忆的术法吗？
且不说过去根本无法被改变，就算能改变又如何，你连过去都没回，怎么改变过去”
连珠炮一样的质问让刚刚支棱起来的冬琳琅瞬间蔫巴下去，但她没有什么能辩驳的话，因为海言是对的。
“好了，别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，既然你不想看而我也看不清楚，要不我们就先走吧，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离开的方法，这里估计找不到你要的东西”
经过一个夜晚的相处，海言单方面认为她和冬琳琅之间的关系已经算是朋友，关系拉进了，说话的语气都跟着亲近了，她抬手在冬琳琅的脑袋上拍了拍，后者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愣怔。
冬琳琅反应迅速，飞快用手捂住逐渐发烫的脸，海言不明所以的看着她的怪异举动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
海言眼前瞬间变得一片漆黑，两人共通术法是可以单方面解除的，海言在短暂的愣怔后反应过来，解开了和冬琳琅的视觉共享，眼前重新恢复了清明。
“没，没事，阳光太刺眼了”
冬琳琅慌里慌张的给自己的反常找借口，她自己也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，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生了心魔，而且很可能会和海言有关，否则她怎会毫无缘由的进入这种失控的状态。
“你耳朵好红”
海言小声嘀咕，冬琳琅身体一僵，双手牢牢抱住自己的脸，绝对，不能，松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