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是如此,介姑娘倒是说说,要讨什么说法?”
段维宽一双眼睛又厉又亮,明镜儿似的,介潇潇不敢看,只垂眼盯着脚尖儿,她知晓她是理亏,原本只是想着,段满枝一个大家闺秀,定是不愿为了一株花便让人落了候府的口舌,若是如此,自是要被柳氏训斥,相较下来,她只能闷声吃下这个亏较来划算,况且,那不过是一株花儿罢了,可谁曾想,那段满枝竟是个疯子,一个日日娇养在闺阁里的小姐,竟是使得一副好手段,生生将她那女使吓得尿了裤子,便是如今醒了也是有些神智不清,口不能言的,可她若是不说,任凭段满枝将她身边的女使欺辱成这个样子,她却也是咽不下这口气的。
正要回话间,守在院儿门口的女使却是被一道蛮力一把推开,年素瑛踉踉跄跄的进来,愣是没看那院子里的人儿一眼,扯起介潇潇便是前前后后的一顿看,见是没缺胳膊少腿的,一颗心才算是放回了肚子里。
段满筝见状,连忙附耳到段维宽身旁,介绍着来人的身份。
段维宽会意,却是被年素瑛强闯进院儿里的行为不甚满意,便只随口一问,并无动作,“年夫人可要坐下?若是要,可让人多搬一张椅子过来。”
年素瑛闻言,看向院儿里的一众人等亦是愣了愣,随即条件反射的摇了摇头,段维宽顺势便将话往下接了,“既是不坐,站着也好。”遂又看向介潇潇,“介姑娘方才的话可以继续往下说了。”
年素瑛也不是个傻的,自是知道介潇潇的所为,却也知晓她们现在正在人家的地盘上,寡不敌众,做小伏低才是真,于是慌忙扯了介潇潇的袖子,“潇…潇潇,还有什么话说,若是没有,便不好打搅诸位午膳的时辰了。”说着,拉起椅子上的介潇潇便要走,只是那介潇潇是个没头脑的,不满全都挂在了脸上,方才还好,现下年素瑛在身边,更是如此。
段维宽只拧了拧眉,不满更甚,他自小便被教的知书识礼,褒善贬恶,对于这样在主人家说来就来,说走就走的客人自是没什么好感,当下便让护卫拦了二人去路,“既然介姑娘已经没了话说,那么,段某便要来问一问我家妹妹的事儿了,我听闻那女使是趁着我家妹妹院儿里无人时悄悄进来,剪烂了花圃里的木芙蓉树,介姑娘可知,这在司鉴内该定什么罪?”
那年氏见被拦住了去路,只能转过身来,将介潇潇护在身后,现下一听,顿时便是一愣,不过是一株花儿罢了,怎的还扯上了司鉴?定不定罪了?
介潇潇此刻听着这话,亦是惶恐,不禁往年素瑛身后躲着,年氏亦是紧张的两手发汗,却也只能大着胆子,“段大少爷,妇人虽说是小地方来的,却也不是吓大的,不过是那女使不懂规矩,剪了一株花儿罢了,怎能谈的上定罪?”
段维宽只扬了扬眉,似是来了兴趣般,他在司督鉴这些年,督的都是知法犯法的,这下子,倒是头一回见着如此理直气壮的,“年夫人既是这么说,那么我便要问年夫人几个问题了,这院子可是我家妹妹的院子?”
“自…自是。”年素瑛道。
“那那花儿,可是栽在我家妹妹的院子里头的?”
“自…自然也是。”
“那么我家妹妹院子里头的花儿,你说是不是就是我家妹妹的东西?”
年素瑛微愣,不禁划下冷汗,却依旧不依不饶,“那…那又如何?”
段维宽闻言,顿时失笑,“那我再问你,那女使进来前,可得过我家妹妹的许可?我家妹妹又是否知情?”
年素瑛抿唇,只冷冷看着座儿上的段维宽。
“若是不知情,那便是擅闯,剪了院儿里的花儿,便是私自毁坏,剪了之后又逃之夭夭,便是畏罪潜逃,而那女使事后逃进了年夫人的院子里,我很难不怀疑,她是受了主人家的指示方才这般行事,如此有恃无恐,怕也是受了主人家的蛊惑和利诱,年夫人觉得呢?”
年素瑛听到这儿,终是双膝一软,好在被介潇潇架住了胳膊才没有滑落在地,待被扶到了椅子上,方才有些咬牙切齿的出声儿,“这等没虚实的事儿,段大公子还是慎言。”
段维宽只笑,“枉你是知县夫人,莫不成你家中先生与父亲也是这样为百姓断案的?若是如此,司督鉴倒该派人去一趟留安了。”
年素瑛闻言,方才尚且强撑着的镇定顿时坍塌,只觉浑身一凉,直直跪下地去,她竟是不知一朵小小花儿的事儿,竟是能牵连了她全家?
介潇潇见自家母亲如此狼狈,一时也是憋不住,直冲着段维宽大喊,“你既是如此公正,那么段满枝欺辱我身边女使的事儿又该怎么断?她如今可还被锁在院子里,神志不清,口不能言呢!”
段维宽闻言,却是不慌不忙,“不论缘由,我家妹妹只因一株花儿便致人疯癫自是过分,侯府也不会包庇,等她醒来,伤病好了,自要受罚,介姑娘如今却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。”
“大哥哥……”段满枝现下单手扶着门框虚虚倚着,身子没什么力气,声音亦是沙哑,面色发白,唇上更是半点儿血色也没有,不过是迷迷糊糊间听着段维宽要抄了介炳蜇家的话,只能强撑着起了身,胡乱批了件斗篷便出来了,奈何她喉间实在疼痛,出不了大声儿,站在那一众人等后头,叫了好几声才被听见。
段维柏离得近,听着身后若有似无的声响,出于警惕扭头一瞧,便见段满枝出声儿困难,一时体力不支,眼看就要栽倒,慌忙几步上前,动作间就要把人儿抱回屋内,段满枝只好扯扯他的衣襟,又抬手指指外头,被段维柏这几步惊的,现下院儿里的人儿皆是朝她这处看来,柳氏更是眼中含泪,起身便要过来。
段满枝张了张嘴,好几回都没有声响,“二哥哥,我好不容易…走到门口的……”
段维柏拧眉,看着段满枝满头的虚汗,不禁担忧,“当真无事?”
段满枝无力出声儿,只好点头,方才被抱去了院子里,索性今日日头还算足,倒也不算太冷。
段维柏只将人儿放下,立在一旁让段满枝能够虚虚靠着他,省些力气,随后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,抬手一摸,果真还是热着的。
“枝儿醒了?”
“哎呀,怎么出来了,外头风大!”
“秋桑!快去取件厚实些的斗篷出来!”
段满枝看着身周不断围上来的人儿,不由一怔,竟也一时觉得温暖,随即便又只觉吵得头疼,只好摆摆手,被段维柏扶着到了段维宽跟前儿,“大哥哥,先…不要去留安。”
话音落下,周遭亦是安静,段满枝自是瞧见了,秋桑欲往她肩头披斗篷的双手具是一顿,看向她的眸色不禁掠过一抹失望,见她瞧过去,方才像是回过了神儿般,替她披上斗篷,系好了丝带。
“枝儿,你说什么?”段维宽顿了顿,倒是头一个反应过来的,话一出口,周遭方才重新嘈杂起来。
“小妮子,你说什么呢?”
“就是,二姐姐,你瞧瞧你现在,可都是她害的!”
段满枝抿唇,无暇解释,一双眼睛只定定的看着段维宽,“大哥哥,答应我,先不要派人去留安。”
段维宽拧眉,虽是不解,可看着段满枝这般模样,还是点了点头。
见他答应,段满枝方才放下心来,不禁看一眼跪在不远处的介潇潇与年氏,方才的话她不是没有听见,那春竹竟是被她给吓疯了,她并非愧疚,可把好好的一个人弄疯了,确实是她做的过分,可她那时怒意上头,亦是控制不了自己,那春竹也是不巧,竟偏偏挑到那日,撞在了枪口上。
“放了她们吧。”段满枝低声,随即被段维柏搀着便要回屋,转身之际,方才看见身后的石桌边还坐着一个略显陌生的面孔,仍是坐着,举着半杯清茶,温和有度,见她看过去,方才抬眼点了点头,面上笑着,眼底却是半分变化也没有。
容亲王三子,文平郡王,左清霜,姜全卿的堂兄,随母姓。
段满枝只回礼点头,只佯装并不知晓其身份,迅速收回目光,任由段维柏将她搀回屋子里。
左清霜看着那远去的身影却是扬了扬眉,他与段维霖交好,自然不是头一回见段满枝,更何况段维霖惯是喜欢他这个妹妹,三天两头的便要与他说道,从前若是段满枝做了什么糗事儿,他亦是能跟他嬉笑上好几日,虽说如今大了,便不大拿他妹妹说事了,只是左清霜听的多,自是对这位段二小姐印象颇深,京中亦是有候府二小姐如何如何稳重端庄,多少人家等着求娶的传言,昨日他从酒楼跟着段维霖到了候府,瞧着满院儿的狼藉,也是吓了一跳,心中暗道那京中的传言莫非都是表象?昨日他站在院儿外,远远看着段满枝的眼神,确是溢满了杀心的,可段维霖那种小狼崽子却是不会说谎的,朝夕相处之下又怎会有假?且今日一瞧,那段二小姐除了病弱些,亦与传言无异。
那么昨日,又是怎么回事?莫非是邪物上身了不成?
左清霜想着,却是觉得有些荒谬的轻笑出声儿,只是嘴角还没收下来,便被人不轻不重的拍了后脑勺。
“笑什么笑!不许盯着我家小妮子看!”段维霖拧着眉毛,上来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见段维宽闻声看过来,方才乖巧的将手背到身后,低声警告道,“也不瞧瞧你如今多大岁数了,怎能配得上我妹妹!”
左清霜也不恼,只笑着仰起头来,“我多大岁数?不过只比你大上几岁罢了,也能谈得上岁数?”
段维霖只假笑,眯了眯眼,趁着段维宽无暇顾及他时低声威胁,“我不管,总之就是不行,我家小妮子得配这世上最好的人儿,你若是敢下手,我就阉了你!”
左清霜一顿,愣是被生生的给气笑了,连忙摆手,“不敢,不敢。”
段满枝被段维柏搀回榻前,瞥一眼门口,秋桑果真是没跟上来的,遂又看向段维柏,“二哥哥,可否请你帮我一个忙?”
段维柏扬眉,点头,蹲下身来,他观察细致入微,自是注意到段满枝方才的眼神,“自然,枝儿说来便是。”
段满枝抿唇,“这几日,可否找人替我盯着些秋桑,在年氏与介姑娘离开前,都不要让她靠近。”
段维柏虽是不解,却还是点头,他向来不是喜欢多听多问的主儿,更何况她这个妹妹是最有主意的。
段满枝仍是烧着,重新躺下去,不一会儿便睡着了。
院儿里的人儿具是被遣散,秋桑却是被留下来,对着面前三位少爷的脸,老老实实的将那日发生的事儿给交代了,从在飞烟巷中推入虚掩着的院儿门看见满地横尸开始,再到回了院子,院门半开,看见满地的落花,最后到提来春竹的事儿,依悉全给交代了,只是去飞烟巷的缘由只说的跟那会儿与官兵头头说的一样,只说段满枝是喜欢白先生的评书,惊闻死讯,方才想要前往吊唁,却不想竟是碰见了不该看的。
段维宽见她不像是说谎,便将人放了回来。
秋桑悄声推门进来时,见着榻上昏睡的段满枝,先是替其换了额上用来降温的帕子,随后理了被褥,方才伏在榻边,泪水滚了满脸,心有不甘,“小姐…您说…我是不是该放下了…可是我真的不甘心…好不甘心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