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、
她一边浇水一边偷听着何繁打电话。
“开学了,一切都好。”
“嗯。”
不知道何繁在和谁打电话,统共两句话、八个字就结束了。
可何繁似乎却没有离开的意思,赵简简能感觉到他还站在她身后,蓦的男生低沉的声线在赵简简背后响起,她后颈泛起一阵酥麻。
“浇花……”
何繁是在和我说话吗?
赵简简迅速瞟了眼四周,这附近也没人拿着水壶浇花了吧。
赵简简微微偏过身,何繁看着瘦且薄,只有离得这般近,才切实感觉到他骨骼的高大,像是一株姿态好看的树拦在人面前,她的目光只能及到他清晰的锁骨,已经觉得刺眼,再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。而他身上淡淡的皂香毫无准备的钻进她的鼻息,少女的心猝不及防的颤了一下,急忙垂下头。
“嗯。”她懦懦道。
“错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样浇不透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赵简简看向盆底的托盘里,已经有水漏了出来,赵简简家境优渥,从小是父母的掌上明珠,从未做过家务活的她根本没有浇过花,可是她还是听家里的保姆阿姨说过的,如果水从盆底流出来,代表着浇水浇透了。
“可是水流出来了啊。”
何繁伸手拔下花盆上的一根小木筷,往花盆的土壤里插进去,然后再拔出来,木筷上十分干燥。
“不能单纯从这个角度判断,过度缺水让土壤干燥结块,产生比较大的缝隙,水很轻易的从盆底流出,但并没有浇透。”
他平铺直述的解释着科学原理,然而赵简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“哦哦,这样子啊。”
赵简简颤颤巍巍的拿起浇水壶,抖得有些厉害,便添上另一只手一起提着水壶才算稳住,她缓缓的向花盆里注水,内心平静了不少,但还是不敢抬起头,寂静的空气里,放大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咚咚的心跳。
“那……这样行吗。”
赵简简终于开了口,然而并无人回应。
她抬起头,身边空无一人,再仔细看,少年的身影刚好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赵简简放下手中的水壶,急促的喘着气,不敢相信刚刚何繁和自己说话了,并且还指导自己浇花。
真是个很奇妙的人。
他好像很自我,开学典礼这么重要的场合,都敢随便找人替代演讲。他又很不卑不亢,在主任面前迅速承认错误解决问题,但又好像有很温和的一面,耐心的教自己浇花。
一切特质在他身上复杂的刚刚好。
就很妙。
赵简简突然懊恼的敲了下头,刚才浇花的整个过程里,自己都低着头,不敢去看他。
他看到她的脸的了吗?会记得她吗?他们因此算作认识了吗?如果明天在教室里见到,她可以和他打招呼了吗?
赵简简不知道,但是她很想知道。
她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,毕竟他们是同班同学,机会不只这一次。
-
傍晚,白色奔驰车停在一幢气派的二层小白楼前,赵简简跳下了车,兴冲冲的跑进房子里。她穿过宽阔富丽的客厅,迅速爬上红木楼梯,进入自己的房间,反手就将房门关上。
走廊的一侧,戴着金丝眼镜的赵峥和端着茶盘、穿着丝绸睡衣的陶敏对视了一眼。
赵峥捏着手里的财务报表:“简简怎么了,第一天上学不开心?
陶敏小心翼翼的敲着赵简简房门:“简简,妈妈给你拿草莓蛋糕吃呀。
门内传出女孩稚嫩的声音:“不要管我啦,我在画画。”
但赵峥还是忧心的掏出手机:“不行,我得给他们校长打个电话问问,是不是闺女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。”
粉红色的公主房里,水晶灯下是精致的雕花家具,缎面的被子闪着细腻的光泽,床头摆满了芭比娃娃和各类可爱手办。
换上了粉色蕾丝睡衣的赵简简坐在书桌前托腮凝思,反复回想着今天的一幕幕,不管是在哪一幕里,少年的身影都那么不容忽视。
何繁只要站在那里,就像是主角从漫画书里走出来了,让人移不开眼球。
想到这里,赵简简脸颊发烫,她看着书架上那一排排的少女漫画,她憧憬了十六年的漫画中的场景,终于在这一天好像成为了现实。
二次元的世界真的会和三次元打开大门。
赵简简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崭新的画册,拿出铅笔,认真的绘画起来。
良久,太阳落下,窗外已经是沉沉的夜色。
放下铅笔,赵简简伸了个懒腰,然后从床头捞起她最喜欢的泰迪熊,瘫倒在公主床上望着天花板笑。
水晶灯亮闪闪的,好像也在同她傻笑。
“何繁,赵简简,繁,简,小熊你说,是不是听起来就充满羁绊,像是有故事会发生。”
少女一边脑补着一边激动的在床上滚来滚去。
微风吹动着摊开的画册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第一页画纸上写着《开学》标题,四周画的是嘈杂的学生,画面的正中央,带着耳机的少年专心看书,而阳光在男孩的身上倾洒不尽。
……
“这丫头,睡了多久了,屋子也不知道收拾。”
迷迷糊糊中,赵简简听到陶敏的碎碎念。
“多少年前的东西,怎么又翻出来了,这画的什么啊。”
赵简简睁开眼睛,猛地起身。
“我刚画的,别动!”
拿着画册的陶敏被女儿吓了一大跳,赵简简这才意识到,只是梦一场。
这个梦是如此的真实,和她真实的回忆基本上没有偏差。
她高中正是在雅林上的,梦里开学的第一天和她真实回忆像是一比一复制下来的,除了何繁……
何繁?
不是那个讨厌的建筑师吗,怎么梦到他了,并且梦里自己还对他一见钟情?甚至,梦里的自己还为何繁画了一张画。
赵简简从陶敏手里夺过画册,画册正中央,戴耳机看书的男孩身影清晰可见。
就是这张画。
“妈,以前这画上有这个男孩吗?”
“我怎么知道,你以前都藏起来不让人看,。”
赵简简眼神迷茫:“可我怎么不记得我画过这个人。”
“高中时候的事了,谁能记得十多年前的事啊。”
也是,十多年前的事了,谁能记得清楚呢。
“快收拾收拾去吧,不是说周柯等下接你去日光倾城吗,睡得头发都乱了。”
经陶敏一提醒,赵简简赶紧去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,将这个乱七八糟的梦抛到脑后。
上一次是惊喜,这才是赵简简第一次正式的来到日光倾城,施工现场混乱不堪,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雏形,但一想到这里会是自己未来的家,赵简简满心满眼都是期待。
“以后这里就是我们家了。”
周柯握紧她的手,掌心传来温暖。
喜悦从赵简简眼眸中溢开来:“周柯,我真的觉得我以前来过这里,还不止一次,真的。”
“很少见你这么感性,我突然有点骄傲了。”
赵简简对着男友挑挑眉毛:“允许你骄傲一次。”
“可惜不能满足你喜欢的皮沙发。”周柯调侃道。
“算了,那些都不重要。”赵简简洒脱的挥挥手:“做人不能太贪心,对了,咱们的‘大建筑师’呢。”
“应该在楼上。”周柯指指楼上:“上次你来大家都收工了,走,打个招呼去。”
周柯带着赵简简走上楼梯,走到一半,就听到楼上传来激烈的讨论声。赵简简脚尖刚踏上二楼,立刻从三个背对着他们的男人中,一眼看到了何繁。
他们似乎在争执什么问题,两位师傅情绪有些激动,何繁却松松散散的站在那里,就在两位师傅争执到即将破音时,他的声音淡定又缓慢的逸出。
“别急,一个一个来。”
别急,一个一个来。
这句话好像在那儿听过。
梦里……
那个男孩在办公室对着马主任和潘老师说的就是这一句。
连语气都一模一样……
赵简简正晃神,捕捉到脚步声的何繁侧过身,他浅浅的瞥了二人一眼,懒散的扬了扬下巴,算是打了个招呼。两个装修师傅模样的人见业主到来,也把脸上的不满收了下,勉强挤出个笑脸。
“周柯大家都熟了,这是女主人赵简简。”
两位师傅朝她点头,何繁继而示意赵简简:“这两位是李师傅和刘师傅。”
赵简简和二位装修师傅简单寒暄两句后,便以不打扰大家工作为由,和周柯先四处转转,二人前脚刚离开,身后的争执声又响起。
“吵架呢?”赵简简压着嗓子对周柯说。
“装修可没那么简单,不过何繁能搞定。”周柯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拉起赵简简的手:“去卧室看看。”
赵简简任男友拉着,周柯倒是一副何繁能摆平一切的笃定口气,但她和何繁相交甚浅,还是略有担心的回头看了眼。
两位师傅涨红了脸争论着,何繁却一脸平静的认真倾听,两条长腿随意的踩在地上。
他突然条件反射般的转过头,刹那间,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直直的相撞,饶是何繁目光平淡不带有任何情绪,赵简简还是有种被人逮住的慌乱,忙不迭的抽回头。
我自己心虚个什么劲啊。
赵简简正自责着,周柯的双手却稳稳落到了她的肩膀。
“到了,我们的卧室。”
推开卧室房门的瞬间,赵简简眼前一亮,心底也跟着感慨了一声:卧室宽敞明亮,却又不会过分刺眼,恰到好处的柔和。
这都归功于卧室的窗户做成了拱形,视觉上向上拉伸,让空间显的又高又透亮,同时还让更多的光线充盈进房间。
赵简简向来喜欢这种被阳光包裹的感觉,她情不自禁的走向窗口,窗外是一片树林,挡住了直射进来的灼热阳光,从树叶中漏进来的光线带着丝丝凉凉的绿意,就连站在窗口的人仿佛都沾染上了一层惬意。
“听何繁没错吧。”
“什么?”
赵简简回过头看向周柯,顺着男友的目光看去,她才注意到卧室地面上的痕迹。
“其实这里本来有一个老式阳台,将卧室一分为二,何繁说阳台阻挡了光线,不如整个拆掉,卧室也能显得大一点。毕竟是个大工程,我当时还有点犹豫,没想到效果这么好。”
赵简简看向卧室上方,这个房子是上个世纪末的装修风格,那时候流行打上一排又一排的原木柜子,储物空间增多了,但观感笨重而陈旧。
现在墙上只留下了打柜子的痕迹,明显柜子都被拆除了。
“这些柜子,也是他让拆的?”
“是啊,他说卧室是休息的地方,但很多人忽视采光的重要性,好的阳光可以治愈一切,这面窗子虽然大,但胜在窗前树木繁茂,能随着季节变化自然的滤进光线,并不会让人感觉刺眼,是吧,简简。”
赵简简一脸玩味看着周柯:“好了,你不用拐弯抹角的夸他了,我承认他是个很专业的建筑设计师,就是架子有点大。”
“什么架子?”
说曹操曹操就到,何繁的身影蓦的出现在半掩的卧室门口,他后背靠在门框上,脸上带着猫一样的懒散神情:“我不建议卧室装架子,难看。”
何繁拾起眼眸,看向赵简简:“在担心拆了柜子后,储物空间不够?”
不知道为什么,赵简简总觉得他的目光带着一丝挑事的意味,勾的她情绪莫名的发燥。
“不知道何工是怎么考虑呢?”赵简简顺着问。
何繁那双狭长的眼睛淡淡的略过赵简简,他缓缓步入卧室,环顾了下四周,然后托着下巴点头道:“嗯,我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。”
没想过?
赵简简不免有些震惊,她做过功课,知道一些设计师为了设计简洁好看,一味地追求极简,却不考虑业主真实入住后储物的需求,可是何繁直截了当的就这么承认了,不得不让赵简简对他专业能力的认可大打折扣。
眼见的赵简简眉间不自觉的发皱,何繁话头一转。
“这边。”
他的唇角兀自挑起一抹笑意,朝着他们勾了下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