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寒夜,四野清寂。
一辆列车疾驰着从远方黑夜驶来,裹挟着风雪的轰鸣声犹如刺耳雷鸣,破开黑夜的沉寂。
“滋滋……”
列车上,老式广播发出沙哑电流,绵绵密密地窜入耳中。趴在桌上沉睡的少女不堪其扰,皱着眉睁开了眼眸。
纤长眼睫缓慢撩起的瞬间,她的眸中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暗红,转瞬即逝。
揉揉眼,她抬眸望向车厢内的广播音箱。
绵密沙哑的磨人电流在此刻汇聚成能使人识别的话语,断断续续环绕在她耳边:
“……欢迎乘坐730号列车,本车终点站——不夜山;”
“副本难度:新手级;”
“副本人数:1人;”
“检测到玩家楚心是初次进入副本,开启新人保护——副本失败不会死亡,随机取身体部件代替死亡惩罚。”
“……滋滋……请玩家认真游戏,努力通关。”
楚心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迟钝消化着广播中的话语。她的视线虚虚落在对面沉睡的青年身上,目光并未焦距。
此刻她的脑海里,只有血海蔓延进实验室、她被抱入“摇篮”中的一幕。
漫长黑暗里,她曾听见黏腻逼近的脚步声。那人扣响门扉,血红色的水雾将花房包裹,他亲切地向她伸出手。
他说,他是同伴。
“父亲……”
楚心唇角微微抖动,茫然眼眸里渐渐有焦距。
副本和污染,于她而言并不陌生。先想办法从这里出去,她相信父亲一定有在外面留下什么线索。
对面青年脑袋忽然一歪,脖颈“咔嚓”一声,有什么东西好像断了。
楚心眼眸缓缓眨动,一瞬不瞬地盯着他。
青年苍白脸庞浮现出不耐,抬手拧住脖颈,“咔咔”两声接了回去。但瞌睡已经彻底清醒,睁开眼幽幽看向楚心。
那双眼里一片黑漆漆,没有瞳孔,没有眼白,望着楚心时也不见半丝倒影,像可怕的黑洞。
显然不是人。
楚心和他对视,双手乖乖巧巧地放在膝盖上,眼眸清澈无辜。
应该不会迁怒到她身上吧?
正犹豫要不要解释一下,青年已经收回目光,懒洋洋地抻懒腰:“哈……到哪站了?”
不等楚心回答,他又眯起眼望望黑黝黝的窗外,自问自答:“……看来还早。”
楚心顺势转眸看向窗外,黑沉到透不出光亮,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。
青年再度看向她,欲言又止,旋即环视着四周,目光一点点在车厢内逡巡。
“看见弟弟了吗?弟弟呢?”
弟弟?
楚心瞳中闪过丝疑惑,没有作声。
“这样可不好。”青年摇着脑袋站起身,“如果找不到弟弟,爸爸妈妈会打你的。”
楚心:“……只打我,不打你吗?”
青年咧嘴一笑,扯动起僵硬的脸皮:“傻妹妹,你说呢?”
楚心觉得这样不好。
“好了。”
青年伸出瘦骨嶙峋的枯槁手掌,轻柔拍拍楚心的脑袋。那指甲明明尖利又纤长,却半点都没碰到她。
“我们赶快把弟弟找到,别害怕,有哥哥帮你。”
“等一下你就在这附近找找,我去前面五号车厢问问爸爸妈妈,知道了吗?”
楚心乖顺点头,屈服于他的长指甲。
“真乖。”哥哥满意,将手收回,“如果你饿了,可以先吃个泡面再去找。”
楚心再度乖顺点头,目送他迈着僵硬步伐离开,顺势扫一眼车厢门口的数字“8”,就将视线收回,轻轻吐出了口浊气。
她没有急着去找弟弟,目光一寸寸地搜寻着四周,或站或立的乘客,各有各的残缺和诡谲,放在顶部的几个行李箱里,露出一截截不可描述的东西。
最后,她将视线停留在手边的泡面桶上,将其拿起,果然看见下面压着张纸条。
是一份规则。
「列车通用守则(上):
1、在列车内禁止跑步和大声喧哗,乘客很讨厌吵闹,他们大多脾气不好;
2、如果看见红裙子的女人,请不要和她说话,不要接她给的糖果,如果一定要讲话,请保证自己的认知没有被污染;
3、哥哥爱撒谎,撒谎时喜欢眨眼睛,但他对你很好,会尽可能满足你不过分的要求;
4、爸爸和妈妈一年到头奔波很忙碌,因此脾气不是很好,请尽可能满足他们的要求,不要让他们生气;一旦他们生气,请尽快安抚好他们,否则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;
5、你没有弟弟;
6、不要在黑暗里前往第一、第二和第四车厢;
7、以蓝色工作证示人的列车员,是可以信任的。」
楚心眉心微蹙,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句“你没有弟弟”,再回想刚才哥哥的表现。
他没有眨眼睛,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始终都是注视着她的,说明他没有说谎。
那是哪里出现问题?
思索片刻,她收起纸条起身,准备先在车厢内找找线索。
规则第六条「不要在黑暗里前往第一、第二和第四车厢」。
现在灯火通明,符合探查条件。她所在的第八号车厢是最后一节,她索性就慢慢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留意情况。
走到第七、第六车厢相接处时,她远远看见推着车的列车员,正俯身帮乘客拿饮料。
玻璃瓶内深红的液体粘稠涌动,乘客迫不及待地饮下,将嘴角沾染成一片诡异的色彩。
楚心移开目光,看向那车,上面堆砌着各种不可描述的东西,散发着令乘客着迷的气味。
微顿一瞬后,她将视线上移看向列车员,却发现他正直勾勾地看着她。四目相对间,咧开一抹阴森森的笑容。
他的脖子上挂着工作牌,颜色正如他玻璃瓶里的浓稠液体。
规则第七条「以蓝色工作证示人的列车员,是可以信任的」。
那么……红色呢?
楚心毫不犹豫地转身,折返回第七车厢。
但下一秒,她的肩上就忽然一沉,一只手搭在了上面,让楚心脚下如灌了铅,再动不能。
阴恻恻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,冷气吹在她的脖领间,带来一股阴湿的腥臭味。
“客人,请问您想要用点什么?”
“我刚刚看你一直在盯着这瓶饮料,你是不是很想品尝?”
深红液体盛在玻璃瓶内,递送到楚心面前,轻轻摇晃间,散发出一股人类绝对不会喜欢的气味。
楚心喉咙微微滚动,视线克制地挪开,轻声开口:“我可以不喝吗?”
“哦?你不喜欢吗?”
列车员探头靠近,眼珠盯着她的侧脸,语气蛊惑:“我这里还有其他东西,你可以再挑选挑选。”
“一定要挑选吗?”
“我的客人,你有什么理由拒绝呢,它们是这么的美味。”
楚心稍稍侧身和他对视,轻缓眨眼道:“可我没有钱呀,买不起你的东西,你打算免费送我吗?”
列车员咧着的笑忽然消失,整张脸不住往下垮,露出一抹幽怨和愤懑。
“你在骗我!”他死死盯着楚心,阴鸷瞳孔上下翻动,“我闻到了你身上金钱的味道,你有钱!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!”
列车员怨愤得眼眸通红,举着瓶子激动道:“一瓶才三十块钱,你都不肯给我!你身上金钱味道都堆积成上百座矿山了,你当我鼻子是摆设吗!”
楚心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鼻子上。
“不许看!”他持续暴躁道,“你是不是在怀疑我的鼻子!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
说实话,还挺灵的。
“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,或许是出于新手副本的压制,我虽然有钱,但花不了。如果你能帮我改改规则,我给你包一个大~红包,怎么样?”
她一双眼清澈又坦诚地望着他,甚至满怀期待。却如火上浇油,让列车员眼里怒火再度喷薄。
楚心明显感觉到,他压在自己肩上的手正在增加力道,似乎恨不得要撕碎她这座金山,强行把钱给抢走。
忽然,他不知想到什么,眼眸滴溜溜一转,再度将玻璃瓶液体给递送过来,肩膀上力道也卸去了。
楚心:“?”
“尝尝看。”列车员舔舔嘴角,蛊惑道,“我看见你是和爸爸妈妈、还有哥哥一起上车的。我们一起去找他们要钱。”
楚心:“……”
这笔钱真的非赚不可吗?
他甚至强行将“饮料”递到她唇边,要逼迫她喝下去。
楚心将纤细手指抵在玻璃瓶上,轻轻摇了摇头。
规则明确有不能惹爸爸妈妈生气的一条。刚才从哥哥透露的信息可知,她似乎是一个不受宠的孩子。
她不敢惹爸爸妈妈生气。
列车员阴恻恻地盯着她,强行将“饮料”向前推,晃晃悠悠的红色液体仿佛要倾倒而出。
但很快,他就感觉到一股阻力,不容置疑地将玻璃瓶停在原处,再无法前进一分。
他的目光徐徐落在那根阻拦他的手指上,再缓慢移到楚心面庞。
少女心平气和道:“强买强卖是违法的,向我推销的这时间,如果你用在别的地方,说不定能赚更多钱。”
列车员脸庞渐渐扭曲,眉眼笼着阴沉到狠戾的暴躁。
他用力咬着牙齿磨动,声音渐渐尖锐,最后嘴巴一张,气到发出一声尖啸。
“啊——!!”
车厢内气流涌动,高亢尖锐的鸣叫声如波纹扩散,化为攻击激怒了乘客。
霎时,无数愤怒阴森的目光落在了楚心和列车员身上。
规则第一条「在列车内禁止跑步和大声喧哗,乘客很讨厌吵闹,他们大多脾气不好」。
楚心:……
楚心:耍赖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