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你的二姐,我的双生妹妹,永远地死在了那一年,我用茯苓花做了一副躯体,也只是在自欺而已……
兄于新元792年春
残阳西斜,熙纶的又一个白天将要落幕。
西内亚宫的天色是由氏神调节的,但也基本顺从北极标准时间,它的暮色永远温柔而优雅,一如这座王宫供奉的神明。
梦比利匆匆走进一个僻静的小房间,他看起来风尘仆仆,低声念了几句咒语后,一道门状的法阵在他身边打开,瞬息之间,他便来到了一座华丽的书房。
一个青年男子坐在桌案背后,他有着显著的区别于人类的特征——氏神的外貌总与他们象征的权能息息相关。
这位氏神有着青蓝色的头发,发尾固化成了麦穗色泽的枝蔓,被他盘在脑后。
他只是简单地披着华贵的熙纶王室的王袍,桌上还摆着没有吃完的晚餐点心:
“只用了一个下午,你的速度超出我的预料啊,不休息一下吗,我也不是很急。”
“你要的东西。”梦比利没有理会他的寒暄,将一个口袋丢了上去。
“你一向都值得我信任,”那位氏神笑道,却没有碰那个袋子,“不过我对我们的关系贵有自知之明,说吧,这次又有什么事情。”
“我的那位朋友,你为什么要单独召见他,熙纶蓝?”
“那位蓝眼睛的小伙子吗,在这之前仅仅是丽翠丝想见他而已,我的神使做事并不需要事事上报给我,”熙纶蓝靠在座椅上,“不过我也没想到你和他关系还不错,那恐怕我真的要见见了,说起来你是怎么嘱咐他的,‘你最好不要对任何一位氏神抱有期望’?”
“你又在监听我?”
“熙纶所有的花木都是氏神的耳目,你应该再明白不过了。”
但梦比利看起来格外的愤怒。
“别生气嘛,”见梦比利动了气,熙纶蓝收起了他的笑容,“我只是开个玩笑,我当然没有空闲时刻关注你,但诰还是第一个被你带进房子里的人,此举纯粹是出于好奇心罢了。放心,我对诰没有恶意,一个人类而已。”
梦比利深深呼了一口气,不想继续这个话题:“包裹里还有我关于贵族继承制的改革草案,希望日理万机的二王子能考虑一下。”
“改制?我猜,你想要重新评估混血的财产优先级,不过今年神使梦比利多了许多封为贵族的情人,我以为这样的解决办法完全足够。”
“我昨晚的最后一站,是一个极其偏僻的小农庄,它的主人年事已高,曾经凭借与神使的关系——”
“嗯,我知道了,”熙纶蓝打断了他,“你身上的种子告诉了我一切,那位老人是贵族,但他的孙女因为是混血,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产被亲戚夺去,但你不是已经解决了吗,你有成百上千个情人都不是问题。”
“那我看不到的地方呢?”梦比利质问道,“我并不能走遍每一寸土地,也不能时时刻刻地注视着他们。”
熙纶蓝叹道:“你的这个提案,是要把氏主两百年前做的改革改回去,那个老头子只听得一群走狗的奉承,他要是知道你在否定他的法案,可不会给你什么好果子吃。”
梦比利别过头:“你仔细看一下我的草案吧,我并不会动摇根本,只是加了一点取巧的东西。”
“好吧,你高兴就好,”熙纶蓝耸耸肩,扔出一个刻了几行字的玺印,“把这个给丽翠丝看,她知道怎么运作,你不休息休息,吃个晚饭吗。”
“我还有一件事,”梦比利拒绝了熙纶蓝递过来的餐点,“关于覃周祇主。”
熙纶蓝沉默了一会:“你不要插手这件事,熙纶不会让覃周祇主的追猎军入境的,其他的要求家里都会满足你,唯独此事。”
“——所以你们果然选择了大祇主对吗。”
“你不要插手,”熙纶蓝重复了一遍,“你前面还有两个哥哥,轮不到你来站队。”
见梦比利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熙纶蓝又补充道:“近森的魔兽因为之前塔萨河谷的战役活跃了不少,这次你处理的地震的确就是它们引起的。虽然没有追猎军,但我答应你,我们会和霞业氏国达成合作,他们会派出神使进行一定的抑制,你还不满意吗。”
“这么说,霞业也站在了大祇主那一边吗。”
“如果可以选择,我当然也认为覃周祇主对我们更友善,”熙纶蓝开始唱白脸,“然而你要明白,覃周祇主已经失踪了三个月,大祇主在朝会上宣布了婚讯——这是一周前发生的事情,直到今天才被允许在熙纶登报。”
“婚讯?”梦比利微微瞪大了眼睛,“和谁?”
“覃周祇主的妹妹,茯苓玉主,”熙纶蓝垂眸凝视着他,“兄长失踪的状态下,她拥有对覃周氏的所有神使的号令权——但这位玉主只是名义上还活着罢了。”
熙纶蓝叹了一口气:“——如果覃周祇主到那时还没有出现,那么大祇主利用茯苓玉主控制覃周的神使,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了。”
新元805年,大祇主、覃周祇主、教皇三位氏神于天命原立誓结盟,被称为“天命三角”,两年后,他们的联军取缔了巫尔帝国的统治,其中的大祇主入主王城,成为大陆的最高掌权人,也“终结了绵延一千八百年的氏神战争”。
但每一位战争暂时的胜利者都会声称自己“终结了氏神战争”,然而就像覃周祇主的离奇失踪、教廷的沉默一样,共同的敌人覆灭后,所谓的“天命三角”似乎又将三分天下,战火又将重燃。
梦比利没有再说话,他深深地看了熙纶蓝一眼,看了他们头顶那庞大庄严的熙纶神纹一眼,转身离开了。
而熙纶蓝也意识到什么:“熙纶氏本来就不擅长战斗,何况这是祇主级别的氏神之争,不是我们可以影响的——熙纶茱!”
熙纶茱很讨厌别人称呼他的氏神名,所以一直使用化名梦比利。
但熙纶蓝最后激动的呵斥并没有阻止他离开的脚步,一道法光闪过,这位熙纶的小王子就消失在这个房间了。
熙纶蓝气得把茶杯摔在地上,那个白瓷的小杯子从六米高的桌案上坠落,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。
过了一会,阴影中走出一位中年神官,他额前有一缕长发,盖住额角的疤痕,小心翼翼收拾一片狼藉:“殿下,我想有朝一日小王子会明白您的苦心的。”
熙纶蓝闭了闭眼睛,吐了一口气:“他其实比我更像年轻时候的氏主,仁慈、勤劳,又执着地追寻正义。”
那位神官低着头把杯子拼接起来,氏神的物品不应以废品的形式存在。
“——但他不适合氏主之位,那样的权力会腐蚀掉纯粹的正义,把他变成如今这个颓靡暴虐的老头,”熙纶蓝继续说,他很久没有称呼氏主为父亲,而是用老头来指代,“因为熙纶的主人,总要为这片土地牺牲些什么。”
神官也习惯了二王子对父亲的轻视,习惯了小王子对氏族的憎恨,不动声色地用术法把茶水蒸干。
“埃蒙的水兽准备好了吗,王庭快要变天了,熙纶却还沉浸在蝇营狗苟的美梦里。我需要更多的权力。”
神官正在除去茶叶留下的尘垢,不经意露出左额鸟喙般的伤疤,恭敬地回答:“一切如常,尽可放心。”
“对了,克恩,”高座上的氏神又扔下一个卷轴,上面有‘朗姆’的字样,“找人处理一下那个家族,真丢熙纶的脸。”
智灵每隔一个小时就会报时,八点的时候,它突然开始抽搐般地鸣叫。
“梦比利吃饭了,吃饭了梦比利~别把自己不当人,饿晕了没人开门。”
第一句话还把覃周诰吓了一跳,但很快智灵这个尖利而抑扬顿挫的强调就把她逗乐了。
难道梦比利真在这里被饿晕过?她看着智灵恨不得怼到自己脸前的点餐界面,意识到自己已经看了一下午的书了。
覃周诰毕竟是氏神,氏神可以十天半个月不沾一点水米,而人类不一样,她还记着自己现在是人类身份,于是便开始选餐。
点完餐后,她拜托智灵把一些书归位,桌案上仍留有一大摞书,她揉了揉眼角,又开始发呆。
氏神通过“奇迹之路”的试炼后,可以进阶成为祇主,当年【黑露】难发的时候,大陆也不过五位氏神到达祇主级别,高山祇主就是其中一位。
祇主至少会拥有倍于自己原先的力量,而且一般来说,氏族中的玉主不死,祇主也不会被害。
“【黑露】之疫,是至今唯二玉主存活的情况下祇主被害的案例”,这是长今泽的王子告诉她的。
她本来打算直接去王城找二姐,但阿其对【黑露】极其敏感,它察觉到熙纶的领地有【黑露】的气息,担心熙纶氏国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高山氏国。
“——你是说,【黑露】是否还有再现的可能?”
十天前,长今泽源——长今泽氏国仅存的王子紧锁眉头,看着她。
“我对它的了解的确会多一点,但‘【黑露】毒杀高山祇主’这个说法并不严谨,因为【黑露】本身并不难遏止,”那位王子随即说,“毒杀高山祇主的东西叫做‘世界之泪’,只有三滴,最后一滴也被覃周祇主销毁了。”
——不是销毁,而是承受,她在心底补充。
“【黑露】是‘世界之泪’腐蚀高山祇主后的产物,之所以凶猛,是因为有催化剂卡古尼斯,但卡古尼斯现在也没有了,”这是长今泽源给出的回答,“所以即便熙纶出现【黑露】,毒性和强度也远远不及当年。”
回忆到此结束,覃周诰无意识地摩梭着《黑厄之泪》的书封,尽管长今泽源对此事非常乐观,但阿其在它短暂的清醒中依然坚定地认为熙纶的麻烦非常严重。
她还不打算暴露阿其,所以也拿不出证明事态严重的证据,因此她选择改道熙纶氏国,展现自己和覃周信——覃周祇主的关联,以己为饵,让【黑露】的幕后之人向她伸手,天命三角的嗅觉非常敏锐,一旦派出使者来调查她,她就可以顺水推舟把调查引向熙纶的【黑露】。
以及,她要知道,是谁令哥哥蒙受【黑露】之侵袭。
至于秘密,只要让人以为看穿了她的一两层秘密——性别的伪装也好,人类身份的伪装也好,就很难去深思她真正的秘密了。
作者有话要说:啾咪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