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钧上高一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窈清湖,他沉沦在父亲的施压和浓厚的自厌中,家族里好多同侪都觉醒了,向着“路径十四”努力,他作为父亲的唯一血脉却没有承继幸运。
为此他只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在高中读书学习。
回给在军校进行觉醒者培训的族兄族姐们话是:最近几年城主很看重中等公民的支持,打算亲和一点。
他隐藏了身份,只是作为一名上等公民入学,他想他应该是能做到风靡全校的优异,但开学第一月就有几个上等公民给了他自以为是的自信心冲击。他的体术,理论,通灵测验都不是最好的,就算是普通的数物化成绩也败给了一个五等公民的Omega。
她是理论月考第一。
他并不引人注目,不像他曾经待过的中学里,学校里贪图美貌的Omega会注意到他,讨论他,但大部分人讨论的是五等公民的她的行径。
“特权阶级的金丝雀”“陪睡”“十五岁”“父子盖饭”“张开腿”“毁容”“被撕裂开嘴”“贩卖器官逮捕”。这是他们窃窃私语讨论窈清湖的词,她在走廊路过,十五六岁的同学都会看她一眼,交头接耳传达那些秘闻。
但总比不被注意好。
沈钧和她是同班同学,时常看见她,总是垂着头握住笔书写,乌黑绸缎般的秀发像深潭水般寂静,在她课桌鬼画桃符故意踢倒她课桌的人,令她的心翻不起涟漪。
回家后的体训,拖着疲惫的身躯愈发无能的表现,招致父亲接二连三的漠视,族内支持他的长辈言明如果再不觉醒,成年后将接受最先进的躯体改造,而如果改造不成功,遇上排异反应,则面临死亡。
这一切将沈钧压到喘不过气,沈钧不再注意她。他所接受到的认知里,一个五等公民连“垃圾”都不是,就像空气,不配得到他的注意。
他为什么要看她?一个柔柔弱弱的Omega也配么?
发生转机是在高二上学期的某天。
学校组织活动去演练场实操,这是他们上学以来的第一次野外集训实操。在第三区的雪山基地附近清理墙外捕捉到的异种剩余,每隔几百米就有安保员管控异种剩余,无疑是安全至极。
野外扎营三天,所有人都私下约好组队,唯独窈清湖被落下。那个看她不顺眼的Alpha居然找过她,但她拒绝了,那位Alpha很生气,将她搭建的帐篷踢倒,踩踏了她食用的劣质罐头,转身离去。
沈钧不是注意她,而是注意那个Alpha,Alpha和Alpha有着天然的竞争关系,要么落败,要么胜利。他能看出那名Alpha早就觉醒了,他体术好到可怕,他已经在竞争中胜利,凡是教授非理论的老师和教练都很喜欢他。
沈钧猜他大概从小接受家族培训,甚至多半足够幸运觉醒为吞噬者,不得不说,令他嫉妒至极。
演练第二日,折叠期偶然降临了。
特大暴雪突袭基地,半小时内地面积雪垒到半个膝盖高,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度,必须要穿保温防护服才能前行。雪崩也使得救援队前往基地营救普通学生的路被阻断,魔兽在后半小时出现,冰封的森林里还存在着异形。
体术和枪击课一般的学生被留守在安保员宿舍楼内,优秀学生同任课老师和安保队员前往森林营救被困的同学。他们走后的一个小时内,负责守卫的几名安保员陆陆续续开枪自杀在楼门口,宿舍陷入一片混乱。
这场降临不知道要持续几小时或几天,沈钧收到家族护卫队信号,来到宿舍门口前等待救援时,亲眼看见站在宿舍阳台呼救的同学,被莫名出现的一双黑手推下,脑袋砸进雪地,白浆崩裂与颅内血混在一起。
转眼,阳台空空如也。
宿舍里有恶鬼。
他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了,同学都在一层楼内聚集,聚在会通灵和信教的那几位门边商量如何保全自己。
未知总让人恐惧,沈钧以为自己不害怕的。结果不然。
他可能和恶鬼对视上了,那虚空中被注视的阴冷眼神,无处不在,而他无处可藏。阳台上的同学死前睁大了眼,将沈钧的魂魄摄在眼里,他死前用恨意目光盯着沈钧。
沈钧不认识他。他们之间没有恩怨。
有一柄斧头落下,沈钧没来得及反应,有人拽着他后退了几步,斧头砸在他脚尖旁。
他侧过脸,看到黑发女孩苍白的脸挂着诡异的笑,他反射性地甩开对方,厚底靴踩在雪地的石子,脚滑了下,他跌坐在了地上,踢着腿后退。
这是他在有同学的地方第一次失态,平时他面无表情,没同其他同学说话,维持着他矜贵到不可触碰的假象。
女孩捂住嘴,笑到弯了腰,她直立起身躯,紧了紧后背的行军包,说:“你怎么这么胆小?”
“窈清湖?”他盯着她。
“你认识我?”
沈钧皱眉,她是白痴吗?竟然不认识他。
“我们是同班同学。”
“哦。”她淡淡地回复,显然不记得他。她蹲下身,捡起那把凭空出现的斧头,拎在手里笑了笑,掂了掂重量紧握在手上,往树枝上一甩,斧头深深扎入树干,抖落一滩雪扑簌簌而下。她目光狠辣,朝树干上面的虚空睨了一眼,仿佛那处有人,她在看它,然后双手握紧斧头握把将斧头取下。
刀刃利索,发力够重可以砍断腿骨。
掉落斧头处留存着血迹,窈清湖翻看着那处染血的符号,又跑去了前方同学跳楼的地方。
这时,沈钧的通讯仪在响,他神情恍恍惚惚,没意识到自己跟呆了一样。低头看着通讯仪光屏上的陌生号码,他以为是家里派人的救援队终于到了。
心中有些厌烦他们如此晚才到,但更多是厌弃自己。他没有能力,是个普通的自然人,如果他觉醒了,或许不必靠别人施以援手救他。
就像刚才,他被五等公民救下。
但他接听里面传来女童银铃般的哭笑声,沈钧没想问是谁,他知道是异种,当他正要挂断,瘆人的女声开始尖叫:“别!别挂,我的手脚被砍断了,我的脑袋,啊好疼。”
沈钧将通讯仪丢了出去,暗自咬紧牙,骂了出声,他抬起头,幸好没有人听见。窈清湖离得远,散着黑发,无动于衷站在同学尸体面前也挺瘆人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沈钧没走过去,恶鬼这种东西,从来没刷新到他的身边,他没有应对过,害怕是自然的。但他也懂在人精神恍惚时最容易被附身。他强打起精神,又问了一声。窈清湖没回答他。
转眼,窈清湖低垂着头,呆滞着身躯站起,肢体僵硬,沈钧瞳孔放大,手伸向背着的行军包后方,他掏出了一把枪。
学生是不允许携带枪支,可他不一样。他做事稳妥一些,就是怕在训练期间撞上折叠期,结果如他所准备的那样。
窈清湖猛地抬起头,沈钧握住枪指着她,窈清湖投降般举起了双手,开朗笑道:“同学,你不会以为开枪能杀死鬼吧?”
窈清湖大步走了过来,沈钧才醒悟,对方刚才又在戏耍她,她怎么是这种人,和她平时不一样。沈钧疑惑,但他又想她平时是什么样子,我怎么知道。
窈清湖捡起了他的通讯仪,信号另一侧的女人还在哭啼和疯笑,窈清湖握住通讯仪,压低分贝,用比那个女人更轻的声音说:“姐姐,千万别被我抓到。”
窈清湖挂断了通讯,她指了指地上血液染出的符号,和刚才死的那具一样,恶鬼这种生命形式折叠期期间不杀死自己的目标,不会善罢甘休,哪怕间隔十余年,再次刷新后,也会被它找上。
她对沈钧说:“现在你被盯上了。”不是在吓他。
她再眺望山林,雪铺在地上,周围变得很安静,再远处的森林内传来炮弹和异形惊骇的吼叫。
“我帮你怎么样?我驱过鬼,我东玄,西玄课两学期满分呢。”她将通讯仪递还给沈钧,沈钧皱眉厌恶地看着光屏,没有接下。
“你怎么会那种事?”
“哦,我是第五区的公民,我们那里的人都很信教。鬼怪亡灵什么的最喜欢在第五区刷新了,我们那儿的人多多少少都会一点。”
窈清湖递了递沈钧的通讯仪,他还是没有接下。
“害怕?”窈清湖继续问,随机把沈钧的通讯仪踹在自己保温防护服的荷包内,“那我先拿着吧。同学,你家境是不是很好?你在等人来接你对吧。”
窈清湖只是从他还能使用的通讯仪,背的行军包,穿的带钉雪地靴品质来判定,还有他带了枪。窈清湖的通讯仪早就冻成一块透明的光屏。
沈钧厌烦地嗯一声,他已经看出她的打算,“你也配帮我?你想要什么东西?”
窈清湖露出惊讶受伤的表情,转而收了情绪,冷静道:“配不配你待会就知道了。同学,折叠期多一个伙伴多一个保命机会。先别拒绝我,你家族里的人来接你,我想你带上我可以吗?我想回……家。”
家?沈钧冷笑。
她哪里有家,回那对林氏父子身边吗?弗里希为什么不救她?难不成她就只是阿什艾利的血包?
她坚定地看着他,沈钧猜想这多半才是真正的她,不会忍气吞声,不会无奈叹气,也不会只用温柔的目光注视倾听着对方。
“行。”沈钧说。
窈清湖磨蹭着脚底擦拭掉血迹符号,问:“那什么……同学,你杀过鬼吗?我们得把盯上你的那位,找出来先杀掉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沈钧这孩子打小就慕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