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岚,陆岚……?”
耳畔声音从模糊到渐渐清晰,将陆岚意识给唤回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杨天慈拿手在他眼前晃,“不会是什么关棺材的后遗症吧?”
陆岚:“……”
他垂眸望一眼身侧的楚心,收回视线平缓道:“无事,你们说到哪里了?”
“哦,我们说……楚心现在被副村长给追着,他似乎能准确找到楚心的位置,所以她不能停留在一个地方。而且副村长能控制她,为避免发生什么意外,日落前就由你陪着她在村子里四处走动,日落后我们汇合。”
“顺便去看看村北的枯井。”
楚心在旁补充这一句,人已经站起身,正在活动着手脚。
昨日锈了一整天,僵硬得她腿脚都有些不利索。
“小心啊。”杨天慈眼巴巴看着他们,“要不是怕给你们惹麻烦,我就一起去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楚心道,“你在这里躲着,也不一定能躲开麻烦,好好加油哦。”
杨天慈:“……”
目送着楚心和陆岚走出房门,听着他们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、再到消失,他忽然感觉屋子里冷清下来。
不仅冷清,还有些阴凉,凉得心里也犯哆嗦。
*
楚心随意折下村口榆树的树枝,递给身侧的陆岚:“你也保护好自己,危险时候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。真到危机时候,我有自保的能力。”
陆岚将枝条接在手中,宁静眸光徐徐移到她身上。
和楚心相处这两天,倒是多多少少能猜到她的心思。
让他自保,并非是因为关心他,而是怕他出问题,无法参与晚上的投票。
他将枝条握在身侧,缓慢开口道:“你为什么会觉得,晚上的投票我一定会帮你们?”
楚心浅浅一笑,没怎么思考就道:“因为我们是夫妻呀,你要伤害我、或者背叛我吗?”
陆岚平缓道:“不按照你的心意投票,不代表伤害或是背叛,以我的实力,足够保你。阿兰的票虽然关键,但阿心,我的票也同样关键,要不要来争取一下?”
楚心缓慢停住脚步,终于听出他不是在开玩笑,而是打算认真和她谈判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陆岚同样停住。
他漆黑眼瞳定定注视着楚心,澄澈眼底映着她的身影,一字一句地清晰道:“我要你带我离开副本。”
楚心愣住,唇瓣下意识翕合:“我没办……”
“夫妻之间不能说谎。”陆岚打断她的话,“这次你再触犯规则,我不会小打小闹地掀过去,按照最初的约定,我会吃你。”
楚心抿住唇角。
陆岚言语依旧清雅缓和,态度却透露出几分强硬……或是说倔强。
他说:“我知道你能办到,你可以当作是同我订下契约,我会继续像现在这样,听你的话、为你办事。”
起初和楚心成婚时,他才醒来不过一两日,对一切都懵懂迷糊。
但现在他都搞清楚了,楚心和杨天慈只是副本里的过客,他们可以通关离开这里,但他却会被一辈子困在这个地方。
甚至可能会因副本的消失而消亡。
他记得,似乎有一件很重要的使命在等着他去做,他不能停留在这个地方,也不能轻易死去。
楚心凝视着他的双眼,却又似乎并未将注意力全然放在他身上。
陆岚知道她是在拿他和其他东西权衡,因此耐心等待她的衡量结果。
最后,听见了她的回答。
“……好。”
按照夫妻守则,其实她有办法限制陆岚的行为,那份规则几乎是把他们给绑为了一体。
但三朵花瓣的高级诡异……也不亏。
楚心:“在不伤害我自己的情况下,如果最后副本结束后当真能这么顺利,我会带你出去。”
陆岚轻轻一笑:“好。”
夫妻规则的限制,让她没办法对他说谎。
她可以有所隐瞒,但只要说出的话语,就必然是真的。
“那现在我们能继续副本了吗,陆岚大人?”
楚心也笑,眼睛弯弯,但视线却凉飕飕的。
“走吧。”
陆岚眼里染上几许笑,优雅地做出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两人从村东头,走到村北。
这里荒芜又凄凉,房屋破烂倒塌、生蛀腐烂,不是一个能居住的地方。
唯一一口井,垒砌的砖石周围已经生满青苔,遍布灰尘,只怕也是口枯井。
但就是这样的枯井旁,正有两人在忙着打水。
一个是缺了手指的养鸡女人,另一个……则是已经被挖眼的阿兰。
小姑娘漂亮清秀的脸庞上,闭着的双眼又肿又紫,血红色的泪痕早已干透在双颊上,她却没有去擦拭,衬着身上鲜红的衣和凌乱的发,已经完全无法掩饰她的诡异身份。
楚心静静看她数秒后,挪开视线看向了养鸡女人。
她变得更加木讷呆滞了,望着他们的神情愈发陌生,机械般地执行着她的任务。
“啪啪。”
陆岚故意用枝条敲地,弄出了些许动静。
阿兰停住动静,微微侧头向这边:“刘婶,这是什么动静?”
养鸡女人自顾扯着绳子,呆呆道:“两个陌生人,他们站在那边看我们。”
她的时间被回溯了,但阿兰的时间没有。
在这村子里的陌生人,还能是谁?
阿兰立即扭回头,动作神情都显得很慌张。
“天、天慈哥,你不要看我,我现在很丑。等、等过了今晚一切好起来,我再给你看。”
楚心轻轻歪一下脑袋,和陆岚对视一眼后道:“阿兰,你怎么知道……和我来的是杨天慈,而不是陆岚呢?”
“肯、肯定是天慈哥啊,陆岚不是在棺材里吗?”
“说不定我已经找到了他哦。”
阿兰不出声了,低头加快抽绳子的动作。
楚心慢悠悠走过去,探头看向枯井。
井很深,一片黑漆漆的,根本看不清楚里面。
阿兰和养鸡女人抽着的绳子笔直向下垂落,应当是连接着一个桶的,但现在只能看见绳,看不见桶。
“这是在帮副村长准备仪式所需要的东西吗?”楚心轻轻戳一戳绳子。
阿兰依旧不出声。
楚心继续道:“算上这个,仪式的所有东西好像就齐了吧,但晚上的投票,只要有陆岚和杨天慈在,我们就不可能输哦。”
“也不知道平票的情况下,规则会怎么判定。”
阿兰加快抽绳子的动作,养鸡女人没有手指,明显跟不上她,最后索性放弃了,只让她一个人抽。
楚心微微一笑,伸出手抓住了绳子。
阿兰用力一抽,明显感觉到了阻力,让她没办法再提桶了。
“阿兰小姐。”楚心笑眯眯问,“晚上投票,你打算投哪边呀?”
阿兰紧紧攥着绳子,指甲将掌心掐得发红。
楚心好心提醒:“你的手好像……”
“说够了吧。”阿兰冷冷打断她的话,“你应该很清楚我的目的,我和你不是一路的,我一定会让天赐哥回归,重新成为我们的守村人。”
“可杨天慈不愿意。”
“他只是忘记了,并不是不愿意!”
“即便他想起来,他也不会愿意。”
“他会!”
“他不会。”
“他会!”
阿兰尖声反驳,脸庞因为愤怒而扭曲:“你和天赐哥才认识几天,不要说得自己好像很了解他一样!杨家村是他的家,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!要不是那该死的杨天逸,村子里根本不会发生那么多事情,天赐哥也不会离开!”
楚心止住话,看着她扭曲的面容,心下沉默。
她忽然回想起父亲的话语。
可恶的诡异,生前或许是良善温柔的人物,可因他们成为诡异后所拥有的执念,导致他们渐渐遗失真正的自我和过去,成为面目可憎的怪物。
“由人化为的诡异,是祂亵渎生命的产物,可悲又可怒。”
这是父亲的原话。
楚心指尖力量渐松,在阿兰再度抽动木桶时,轻声开口道:“你如果是为他好,就不该继续这场仪式,副村长办仪式,是想要杀死杨天慈。”
“那时候,你等到的不会是成为守村人的杨天慈,而是他的尸首,这样也可以吗?”
“嘭!”
绳子因阿兰的愤怒而剧烈晃动,木桶撞在了底下的井壁上。
“你胡说!”她狠狠拧着眉,面容拧向楚心,“我们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天赐哥的回归,即便是城隍爷,也没办法违背这样的心愿!他们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自掘坟墓!”
“你也不要在这样废话了,陆岚已经被烧死了,你也变成了「残次品」,你拿什么阻拦我们?”
楚心轻“哦”一声,莫名笑了笑。
始终安静着的陆岚这才开口:“果然是你放的火。”
阿兰喉咙一梗。
她猛然扭转脑袋,看不见的双眼正正对着陆岚,仿佛要将他看穿。
“今晚,我们至少会保证投票持平。”楚心道,“如果你真的在乎杨天慈,就不要着急投票,不如等先问清楚,看看副村长究竟是希望守村人回归,还是希望他死。”
楚心没有等她回答,抬步离开枯井。
一枚冰刃旋转飞至,擦过她的发丝,准确切断绳索,又飞旋着回到陆岚手中。
楚心也正巧走到他身边,看一眼他手里拿着的蝴蝶.刀。
隔数秒后,枯井里才传出闷闷的重物落地声。
害人的仪式,当然是能不办,就不办。
阿兰捧着绳子呆愣愣站在水井边,耳边听着木桶落底的声音,忽然像是受刺激般,张开口尖声大叫。
“啊!”
刺耳的尖叫像是某种攻击,让耳膜震动发痛。
楚心回头看向枯井边的人,养鸡女人耳朵里流出血,捂着头痛苦地蹲下了身。
阿兰脸庞上的血痕仿佛更深了,鲜艳欲滴,透着诡谲。
凉风忽从村北穿过,带来一阵又多又杂乱的急促脚步声。
陆眉心微蹙,攥住楚心手腕,迅速消失身影。
村民们相继赶来,在阿兰愤怒的叫喊声中四散,开始全村搜捕楚心和陆岚。
杨天慈躲在屋子里,悄悄打开条窗缝观察外面的情况。
楚心和陆岚路过了院门,他刚想喊,人就已经跑没影了,身后跟着一群村民,嘴里喊着不能让他们破坏仪式。
外面的混乱一直持续到黄昏,村民们渐渐消失,整个村子都好似安静下来。
杨天慈在忐忑等待中,终于再次看见了楚心和陆岚的身影。
他松下一口气,连忙打开房门走出去。
“怎么回事,今天村民一直都在抓你们,该不会你们又违背什么规则了吧?”
“没有呀。”
楚心无辜地摊摊手:“和阿兰聊了几句,把她正在打水的木桶绳子割断了而已。”
“木桶绳子?”
杨天慈疑惑一瞬,马上反应过来:“你是说村北枯井?”
楚心点点头。
如果能阻止仪式所需物凑齐,那当然是最好的,可楚心和陆岚被追一天,估计是没阻拦成吧。
杨天慈觉得可惜。
结果就听楚心道:“在我们来和你汇合前,她们没打成功,已经离开枯井了。这之后如果没人去取,应该就算是她们失败了吧。”
杨天慈:“……怎么会没打成功?”
一整天的时间,不够他们打水吗?
楚心弯起眼,笑容乖巧:“那口井似乎很深,我和陆岚逃跑间隙时不时去关照一下,她们就打不成了。”
杨天慈:“……”
只怕她们要被气死哦。
楚心望望天空,流动的金红云彩清晰演变着时间的变幻,拖拽出天际的些微墨蓝。
“马上要入夜了,也不知道今晚是圆月,还是血月。”
“昨晚才血月,今晚不可能了吧。”杨天慈心有余悸,“要不……我们提前去祠堂那边?”
“你们去吧。”楚心点点头,“我就不过去了,帮你们在外面做点事,哦对了——”
楚心拉住杨天慈,避开陆岚将他给带到角落里,小声道:“盯紧陆岚,别让他在关键时候反水。在这副本里,只有我们两个才是真正一条船上的人。”
“陆岚……有什么问题吗?”
杨天慈有些慌,那可是高级诡异啊。
“只是让你别太相信而已。”楚心道,“目前看起来没什么问题,但谁知道他投票会不会老老实实帮我们,诡异都是很狡猾的。”
杨天慈悄悄望一眼那边的陆岚,后者正专注地看着楚心。
他似乎知道这边在谈什么,神情很平静,也不意外。
是他们两人发生了什么吗?
杨天慈心想着,认真点了点头:“好,我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楚心迟疑一下,继续道:“无论祠堂发生什么,你都不要动摇,记住这里是副本的世界,他们既然是诡异,那就都已经死了。”
“副本之外,才是真实的、我们所生活的地方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杨天慈理所当然地笑笑,“虽然一开始我是有些心疼阿兰,但现在已经放平心态了,不会做什么糊涂的事情。”
楚心平静地和他对视,片刻后收回目光:“这副本里,暂时我只相信你,希望我们能合作到最后,顺利通关。”
“当然。”杨天慈扬起笑容,“等通关后,我还想邀请你去我们「枫」坐坐,你不加入也没关系,我们可以建立友好往来,互相交换情报。”
“好呀。”楚心也笑,“如果能通关,我就接受你的邀请。”
“那可说好了啊。”
杨天慈弯一弯小拇指,眨眼道:“不许骗我。”
“怎么会。”
你可是杨天逸的弟弟。
楚心手掌在他后背轻轻一按,推着他向前。
虽然不知当年杨家村发生什么,但这是杨天逸送给你的新生,千万不要浪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