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是被热醒的。
方萧西出了一身汗,拉开窗帘透气,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,楼下有人在垃圾站旁焚烧秸秆,黑烟袅袅。
她一边咳嗽一边关上窗,打开房门通风,然后拿起门后的扫帚。
此时,对门突然开了。
房东笑着走出来,扭头对新房客说:“那就定下了?咱们签合同去吧。”
一道熟悉的声音说:“好。”
方萧西以为自己听错了,探头望去,真是诸葛沆。
诸葛沆也看过来,朝她点点头,提着单肩背包跟房东下楼。
方萧西下巴拄着扫帚,望着他的背影发呆,心想这世界可真小啊。
感慨过后,挽起袖子开始搞大扫除。
诸葛沆很快签完合同上来,过来打招呼。
见方萧西正吃力地挪床,让她站一旁,弯腰抓住床板,稍微使力一抬,轻松就把床移开了,推到墙边。
光线中灰尘翻腾,方萧西捂着鼻子挥挥手,低头被脚下吓一跳,躲到诸葛沆身后。
诸葛沆脚尖碰了碰,是只四脚朝天的死蟑螂:“你怕蟑螂?”
方萧西伸长胳膊,用扫帚把它扒拉进畚斗:“怕,我什么虫子都怕。”
“听说夷风岛虫子比内地大一倍,蟑螂更是泛滥成灾……”
诸葛沆笑着说,“我还以为你都习惯了。”
方萧西抬起头,睁大眼睛:“你知道我是夷风人?”
“听恒萍阿姨聊起过你。”
诸葛沆从背包翻出手套和口罩戴上,挽高裤脚,朝她伸手:“我来。”
方萧西抓紧扫帚:“不用了,我自己可以扫。”
“给我吧,我不怕虫子。”
“还可能有老鼠。”
方萧西把墙根的拳头大的蛀洞指给他看,“昨晚我回家,看见它从这里跑出去了。”
“我也不怕老鼠。”
诸葛沆又从包里拿出一块粘鼠板,语气带着点得意,“这个正好派上用场。”
诸葛沆扎垃圾袋的时候,方萧西在同城店下单的蟑螂药到了。
根据说明书上的用法,倒在蟑螂容易出没的角落和阴暗处,再和他一起把床推回去,终于松口气。
诸葛沆鼻尖沁出了一层汗,他抹掉,洗干净手,朝小小的厨灶投去一眼:“你中午怎么解决,自己做饭?方便搭个火吗。”
“我不会做饭。”
方萧西十分不好意思,“我请你出去吃吧。”
他笑道:“我会。房东告诉我,附近有个综合菜市场,绿叶菜新鲜又便宜,牛羊都是现杀的。走吧,我们去买点菜,我下厨。”
他们买了菠菜、胡萝卜、豆腐、鱼以及一些调味料。
诸葛沆用这些食材做了两道家常菜,还有一份汤,摆在小桌子上,金灿灿的阳光刚好透窗照在菜肴上,香□□人。
方萧西夹菜时不小心碰到汤碗边缘,烫得“嘶”了声,诸葛沆拿出湿巾折几折,给她手指裹上降温。
顺势抽过她手中的瓷勺,为她舀一碗汤。
方萧西吹凉了,慢慢喝一口菠菜汤,无比美味,抬起头:“诸葛。”
诸葛沆放下筷子看着她。
“你打算这一个月都待在桐沙吗?”
“嗯,有这个想法。”
“为什么会选择租这里?”
“这里不好吗?”
“这里,这里环境不太好。”
诸葛沆突然另起话头:“早上我在一家粥铺吃早饭,进来一对父女。小女孩大约五六岁,模样乖巧。老板上了屉小笼包,她一个个掰开包子,皮丢在地上,肉馅捏在手里揉圆搓扁,玩得不亦乐乎。她爸爸端着粥和豆浆回来,从她指缝中抠出馅儿,喂给她吃。她吃了一口,扭头又开始玩木筒里的筷子,把筷子摆成小房子,摆成小船,大人再怎么哄着她吃东西,和她说话,全当听不见。”
他问:“是不是像被宠坏的小孩儿?”
方萧西点头。
“其实她只是病了。”
“病了?”
“自闭症。”
“你看得出来?”
“以前接触过,他们心房上了一道锁,房间内多姿多彩,外人却永远无法走进去。”
诸葛沆继续说,“到最后那位父亲也没有生气,而是细致地把桌子收拾好,给女儿擦干净脸,然后牵着她的手走了。一路走到一栋房子前,妈妈已经站在门口,拎着小风筝和水壶在等待了。天气晴朗,他们一家三口要去郊游。我就是在那时,看见墙壁上贴着的招租广告。”
方萧西:“所以那位父亲就是房东?”
“没错。”
“你被他们的亲情打动了吗?”
“我被美好打动了,小女孩看见风筝时惊喜的神色,父母相视一笑的温情,那一幕美好得像幅画。”
窗外传来鸟雀尖细活泼的啾鸣声。
横斜的电线上,两只半大麻雀挨在一起,互相给对方梳毛。
方萧西收回目光,支着腮看向诸葛沆:“诸葛,你一定生活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。”
也只有这样,面对患绝症的人生,他才会这样平静乐观。
“十岁以前,算是的。”
诸葛沆摊手,表情并不悲伤,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,“后来,我妈妈丢下我跑回祖国和男人私奔了,我爸爸炒股失败投河自杀了。”
他看着她:“你肯定比我幸运。”
“没有……”方萧西摇摇头,“没有的。”
她怕他问得更深,埋下头吃饭。
但诸葛沆什么都没说,给她搛了一块鱼肉。
她尝了觉得鲜嫩,想再夹一块,手上不方便。
竖起烫到的那根手指,朝他屈了屈,笑道:“你看,被你裹得像木乃伊。”
“木乃伊可不是这样的,你被电视里骗了。”
“那是什么样子的?”
“想听吗?”
“你讲讲。”方萧西把凳子拉近一些。
诸葛沆不仅讲了木乃伊和法老,讲了金字塔,还讲了别的。
世界各地遗迹和神降故事信手拈来,各路宗教派系如数家珍,简直像个历史学家。
在他讲到锡克教的“五K”习俗时,她终于问:“诸葛,你是学什么专业的?”
“应用化学。”
“化学?”
“不信吗?”
“我以为你起码是个文科类专业,不然怎么这么博学。”
“我讲的东西都是学会里学来的。”
“学会是做什么的?”
“一个兴趣社团,以后有机会,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盘子,“煎豆腐是不合胃口吗?”
“还行。”方萧西夹起一片吃了,扒进一大口饭。
诸葛沆抬起眼,她鼓着腮帮子咀嚼米饭,和他对视,仿佛在证明豆腐真的很不错。
他突然轻轻笑起来:“你在撒谎。”
“有吗?”
诸葛沆拿来一面镜子,对准她:“你看,很明显。”
方萧西在镜头里看到一张心虚的脸,自己也笑了。
“是有点儿苦……”
她给自己倒杯水,一口气喝完,“只有一点点。”
诸葛尝了尝,何止是一点点,一口咬下去还有结团的盐粒,忍不住吐在纸巾上,包了丢进垃圾桶:“火候没掌握好,盐也放多了,不好意思。”
“男生会做饭已经很难得了,像我——”她突然伸着筷子停住。
诸葛等着她的下文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方萧西低头吃饭,“诸葛,你还去过哪些地方旅游?”
“很多,全国有名有姓的大城市几乎都跑了一遍。”
“旅游的钱从哪里来,打短工吗?像长宁托管所的工作那样。”
方萧西皱起眉,关切问,“你还带着病,身体吃得消吗?”
“还好,病情控制得好,也还没到了为钱发愁的地步。我从爷爷那里继承了一部分遗产,日常花销和用药没问题。至于打工……”
诸葛沆娓娓道来,“纯粹是因为我很喜欢观察世界,和不同的人打交道。每座城市风景不同,人情也不同,打工大概是最快融入当地社会,与人们产生交集的途径。北方城市大气,南方城市精致,西北城市磅礴,中部城市热情。总之,芸芸众生的大千世界,参与进去会非常有趣。”
诸葛沆讲话文绉绉,却并不古板,反而有种一本正经的腔调。
如果戴上眼镜,穿上西装,拿讲义往讲台一站,简直可以当教授了。
她忍不住笑:“那么你最喜欢哪个城市?”
诸葛沆沉吟片刻,目光落在方萧西脸上:“目前是桐沙。”
“桐沙有什么好的,冬天冷,夏天热,早晚温差大,空气还干燥,刚来这边的时候,我总是流鼻血。夷风才好呢,尽管总是云雾蒙蒙,但四季都有好天气。”
“桐沙的人很好。”
“人?”
“比如房东一家三口,比如你。”
诸葛沆慢慢说,“你把小朋友们照顾得很好,很有耐心,面对再调皮的学生也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,永远柔声细语,和颜悦色。不仅是学生,托管班的老师、家长都很喜欢你……”
方萧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,连连摆手:“没,没有那么好。而且你知道的,我不是桐沙人。”
“但是你在这里长大,被这座城市塑造,口音、举止、习惯、思维方式……这些潜移默化受影响的东西,是轻易改不掉的。”
方萧西茫然地想,真是这样吗。
她一直以为她和桐沙人是不一样的。尽管户口早已迁到这里,她的身份认同却从来都是夷风人。
桐沙学校开明程度全国首屈一指,大环境养出了一群性格强势、无惧权威的学生,有意见甚至敢于拍桌和老师叫板。
只有她是安分守己的,美术或音乐等闲课上偷偷睡觉,已经是最出格的行为。
她和班级氛围不相融,所以也一直没怎么交到过知心朋友。
何霏之所以是例外,是因为两人做同桌最久。
但这段友谊也不是没有波折。
何霏经常被她气得跳脚,点着她额头说倔死你算了,或者笑嘻嘻地推她,嚷道傻吗你,只会让别人占便宜,没见过你这么圣母的。
两人有过一段谁也不搭理谁的时光。
她很沉得住气,说不讲话就不讲话,每天早读听课写作业,课间就坐位子上安安静静翻看课外书。
最后是何霏率先撑不住,某天大剌剌地往她课桌上丢了个饭团:“我妈给我做的,吃不下,你要不要?不要的话麻烦帮我丢垃圾桶。”
说完拉开椅子,也不看她,翻开笔记本,把笔揿得咔哒响,咬着牙用力说:“谢谢!”
何霏是很典型的桐沙女生,大胆热情,敢爱敢恨,活得轰轰烈烈。
和她没有一点儿像。
她如果有何霏那样的性格,或许此时此刻便不会躲在这里,逃避现实,自欺欺人。
作者有话要说:方萧西:“像我哥哥,连厨房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。”